无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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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次见到金泳勋的时候,我正准备去自杀。

在汉江边上徘徊,思考着过去二十年无趣而灰暗的人生,也不是说经历了什么难以表达的痛苦,或许是在活着这个过程中因痛苦而麻木了,所以真正要说因什么而要去自杀,记不清了。药物作用下记忆变得不是很好,所有事情对我来说只是一闪而过的朦胧印象。

我只知道,生活毫无意义。

也许是仅剩一点点的求生欲作用着,或许是因为想到十二月汉江的水非常冰冷,或许想到被水浸泡后的尸体一定会肿胀得非常丑陋。我徘徊着。我想漂亮地死去,在冬末初春的时候充满仪式感地平静躺在某片花田中,在混着泥土和山茶花的香气中,闭着眼睛就像睡着了般死去。

凌晨时分的麻浦大桥似乎空无一人,在我思考直接跳下去还是到岸边再慢慢走入水里这两种方式哪种更充满美感,我看见了他。

安静地站在那里,戴着白色的毛线帽,几辆来往车辆的车灯紊乱照亮了一下这里,又马上归于黑暗。对岸是钢筋水泥构筑的森林,在这光怪陆离中,他与这一切都格格不入。

感觉是同类,所以保持一段距离站在了他身边。沉默着,却又似乎无需多言,在事情没有发生之前,没有人有权利代替他人做选择,于是就站在了什么也没有选择的立场上。沉默了很久。



金泳勋说,他想以少年的样子死去。

以为是什么幼稚的理由,却听见他认真说:“我想以少年的样子留在别人心中,所以在这个时候死去吧。”

就像烟花一样,绽放的瞬间也只是昙花一现。

他似乎保持着对某种纯洁的向往,追求着美好的他无法接受阴暗,即使知道每个人都有着复杂的一面,绝对的纯真从来就不存在。有时,觉得他的眼神像渐渐消亡的行星群,看着他说这话时紧绷着的背部,对于预想他的死亡这件事我感到有些胃绞痛。

因为遇见了他,所以我打算推迟自杀计划。

相比起把死亡当作终点的我,他好像更把死亡当作新生。对于人的一生来说死亡也许是终点,但是对于金泳勋来说,死亡好像是他在自己的世界构造的人生电影中的高潮部分,想象着自己的死亡会给他人带来什么,如果有人对此怀着巨大的悲伤,哪怕只是一个人,对于编剧来说也已经算成功了。

老旧的弹簧床吱呀吱呀晃着,我和他在租来的破旧出租屋里疯狂做爱。我总会亲吻他刚刚长出来的一点点胡渣。很在意自己形象的泳勋即使没有要见的人,也会每天收拾得干干净净,他说他不想变得丑陋,即使这个世界上仅剩他一人,无人能够观测到他的存在时,他也不想以邋遢的姿态生活着。

性事结束后我摸着他因长期不接受日照而变得几乎有些苍白的脸,他皱着眉头推开我,说讨厌烟味,但是我把香烟塞到他嘴边的时候,他也没有拒绝。

在别人看来我们一定是对社会没有任何贡献的下等公民,但是对于我和金泳勋来说,我们是对方的全部。或者不该说全部,因为泳勋的世界里是否真的有我存在?

泳勋好像时常在爱着,但我知道那是他幻想出自己的样子,他觉得爱着别人是好的,所以就学着他人的样子就那样爱了,因为常说爱使人完整。实际上泳勋爱着的只是他自己,他是导演,是编剧,我就算和他交缠在一起,也只是他电影里某位npc。这部电影的主角是他自己,他已经想好了剧本的走向,他也讨厌任何人影响到他的看法,就是这样固执的他。

即使认为自己活在虚幻的世界中,不断逃避着,总有一天也要回到现实来。快付不起房租的我们数着口袋里所剩无几的钱。“应该要去打工了啊。”我叹了口气,两个人坐在床上,看着泳勋不知是不是故意而做出的失落的表情,突然觉得有些可悲。

是因为爱吗?我不知道,于是早起贪黑打着零工,有时候回到家,泳勋已经睡着了。我轻轻脱下外衣,躺在他的身边,看着他漂亮的蝴蝶骨,摸着他鼻头上的痣。这种时候总是变得很想哭。

泳勋好像不愿意让自己伤害到任何人,所以看着我辛苦的样子,有时他也会落泪。于是从某一天起,和他的行程就错开了。即使生活在同一间屋子的我们,好像也只是靠着对方每天换下的衣服来确认着彼此的存在。

我并不知道他去做了什么,但生活并没有那么窘迫了。泳勋也从不会告诉我他究竟靠什么在赚钱,但是偶尔会看见他颈上的吻痕,白衬衫上的口红,从他身上闻到不属于他的刺鼻香水味。

我抱住他,说不想让他那样辛苦,他帮我擦掉眼角的泪痕,然后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只有在拥抱的时候才能获得存在感,只有在肌肤相亲的时候才能体会到活着的那些瞬间,有的时候我会觉得遇见他真的太好了。

但是细碎的争吵会慢慢磨平这种感情,一开始见到的时候,是因为了解的太少吗,把幻想投射到对方身上,于是以为遇到了soulmate,在越赤裸展示彼此的瞬间,就越会发现彼此身上的不同。两个人争吵中,撕扯着,似乎一定要有一方占上风,彼此不愿意让步着,最后发现即使在身边,距离却已经如同银河般遥远。

以为爱着对方,其实最终只是爱着自己。

一言不发的他就这么离开了,他甚至没有带走任何东西,换下来的衬衫还躺在洗衣机里无人问津,特意买的成对杯子可悲地倒在洗手池中,已经开封过的香烟盒被扔在地下,他就这样消失了。

能被人记住是一种能力,而如果这就是金泳勋的目的,我想他早就成功了。让某一个人能够觉得他是如此特殊,给别人带来一些刻骨铭心的经历,然后把即使是阴暗却也美好的品质暴露在他人面前,让人误以为有些了解他的时候又突然抽身而去,最后留下的只有美好的幻影,给人带来快乐当然好,但是似乎只有痛苦才会让人难以忘怀。

所以,这是你的目的吗?

在还沾染着他的气味的房间中等待他的我睡着了,梦中是没有和他一起经历过的夏天,穿着短袖的他手腕上没有那些自残过的疤痕,那些因为觉得很丑陋所以后悔自残的痕迹是他总要在袖口中隐藏的伤疤。他露出我从没见过的明媚笑容,好像并不存在什么痛苦的事情,那样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