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立面(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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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抱住的瞬间,闻到他身上的烟味的同时,却好像也有别的女生的香水味。第一个浮现在脑海里的,是放学时曾经看见过的、坐在金善旴后座的女生。好像那位刚刚也出现在包厢里了。是同一个人吗?刚刚碰了金善旴肩膀的那位,我在模糊的记忆中搜索着。隐约浮现出来的嫉妒心突然就像病毒一样蔓延至整个心脏。

为什么呢?到底在说真话吗?

明明分手后,消失一段时间后回来的金善旴身边就好像有了别人。或许他对谁都会这样吗?对待我与对待其他人也没有区别?这样的示弱是他对每一个人都会使用的手段吗?不知道了。

这种时候,即使嘴上不愿意承认自己产生了嫉妒心,行为却会诚实地展现出一切。

“放开…”

声音像是被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为什么?”

面对着我的拒绝,他带着有些受伤的声音问出了口。

“不要那样…”
“为什么?”
“因为分手了…”

分手只是借口,更想问出口的是,你让别人坐在你后座的时候,也让她紧紧抱住你了吗?对我说的话,对别人也可以说吗?

我有立场说出口吗?

“那你为什么还来找我呢?”

面对他的提问,迟疑的瞬间,思绪被不认识的声音打断。

“善旴?”

一位男性同学把目光投向了这里,解释道:“因为你出来太久了,所以那位让我出来看看。”

那位是谁?此刻我被金善旴压在墙上,在听到他人的声音时,金善旴握住我的那只手隐约松动了。看清目前的状况后,对方带着戏谑的目光看着我,语气突然就变得有些轻浮,对着金善旴说着:“呀,那你还回去吗?”

很明显,在外人看来我们的关系也只是如此轻浮的程度。突然就变得心情不好了,在他愣神的间隙,我重重甩开了金善旴的手,就那样没有看他,掠过了那位同学,从巷子里走了出去。

似乎听见他叫着我的名字,背后传来争执的声音,还有跟上来的脚步声,但这反而让我加快了速度。

一,二,三…走的时候一直在数着自己的步数。似乎数数可以让心脏平静下来,加快脚步的时候,脑海里浮现的是金善旴和别人在一起的场景,也许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和我做过的事,他也可以同样和别人做,而和我的关系,在他人看来也和他以前那些暧昧不清的关系没有区别。

九十八,九十九,一百…随着时间的延长,心情突然又再次变得不安。 跟上来了吗?他在身后吗?刚刚听见了脚步声来着,但是突然就不敢确认了。

打算数到两百步的时候就放慢脚步的,如果那个时候还能看见他选择跟上了而不是回包厢的话,就把话好好说清楚吧。

数字达到两百的时候,砰砰跳的心脏快要蹦出喉咙。我渐渐停下,转过了头。

路边的街灯好像快坏了,时亮时不亮的。因为走得急,我手里还攥着金善旴的外套。路上的行人神色匆匆,没有人注意到我。

背后空无一人。







**

不知道是怎么回到家的,推开门后,与往常不同的是,没有人在家,迎接我的是一如既往的黑暗。

走到房间的时候,刷得一下打开了灯,太刺眼了,几乎快得雪盲症,我揉了揉双眼,看见挂在墙上的外套,属于金泳勋的。而此刻我手里还拿着金善旴的外套,我苦涩地笑了笑,这算什么啊?我有外套收集癖吗?

把金善旴的衣服胡乱塞进床下的箱子里的时候,迟疑了一下,打算把墙上的也取下来。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我急忙拿出来,屏幕上显示的却是妈妈的来电。

“你没去学校吗?”

疲惫的声音从那头传来。

“我请假了。”
“那为什么不回家?”
“现在回了。”

本来还在想要怎么把这个话题转移过去时,却听见电话那头说——

“来一下医院,你爸出事了。”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匆匆赶到了医院。即使在面对家暴时曾诅咒他可以从这世界上消失,这样的话笼罩在这个家的痛苦就会结束吧,但是真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大脑反而一片空白。不知道是怎么走到了医院里,手术室外的红灯亮着,妈妈就那样坐在那里,头埋进了膝盖中。

看到我来了,她抬起头,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样,站起了身,把我拉过来,按在座位上。

“吃饭了吗?”

我摇摇头。

“…我去买点东西,你在这里等着。”

我的“不用”还没有说出口,她就离开了。

突然又只剩下我一个人。脑袋再次变得一片空白。呆呆地坐在那里,长长的过道上,没有任何声音。冰冷色的地板映照出我此刻的表情,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透不过气来的压抑感。医院的消毒水味很难闻,没有吃饭,胃部痉挛了,差点要吐出来。我捂住自己的嘴。

手机亮屏了。金善旴打来了电话,而我连点开来看的力气也没有。不知为何,浑身都在颤抖,是因为冷吗?

不知过了多久,灯灭了。

我站起身,看着手术室的门被打开。

医生走出来的时候,深深鞠了一躬。

结果很明显了。

“…抱歉。”

“我们尽力了。”







后面的话并没有怎么听进去,只依稀记得我怔怔地看着医生的嘴一张一合,只能从几个词语拼凑出事情的原貌。大概是酒精中毒诱发的脑中风,父亲是被路人送进医院的。手颤抖着。茫然地跟着医护人员走着,直到缴费处的时候,才发现,妈妈直到此刻都并没有回来。

因为是急救,所以是手术后缴费。医护人员似乎也意识到我还是未成年人,开始询问家长的去向。我尝试拨打妈妈的电话,却发现她关机了。

突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过头去,却看见了金泳勋。为什么在这里?眼神先一步投出了疑问。视线向下移,看见了他手里的艾司唑仑。

金泳勋将袋子往后藏了藏,先开了口:“怎么了吗?你为什么在这里?”

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回答,是从因为金善旴所以我逃了晚自习开始回答,还是从接到妈妈的电话开始回答?医护人员似乎很体恤我的心情,先一步替我开口解释了现在的状况,随之又转向我问道:

“你的监护人现在在哪里呢?她应该过来处理一下…后续的事宜。”

体贴的护士小姐用了比较含蓄的词汇。但是在事情已然发生的状况下,即使词汇再含蓄,结果也不会改变。金泳勋听着的时候眼神渐渐变深,一下子就抓住了话语中隐含的意思。

“那我来付吧。”

说着这话的金泳勋,搂了搂我的肩膀。我摇了摇头,但是他却给了我一个安慰性的眼神。一边向着医护人员询问着具体的状况,一边付了费用。

因为是没有监护人的状况,医护人员建议我先联系到母亲或者其他亲属,医院能够进行遗体保留的时间不会太长。我呆呆地点点头。

从医院出来,路上空无一人。确认了一下时间,已经是凌晨了。

“我送你回去吧。”

金泳勋对着我说。我调整了一下表情,强行撑开眼睛,让自己显得没那么憔悴:“不用的,我自己可以回去。”

“但是…你这样看起来很让人担心啊。”

我不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怎么样,想也知道不会太好,但是还是想守住自尊心,我扯出一个微笑,对着他说:“我没事的,那么到时候我再把钱还给你,等我和我妈…”

“先别说这个了。”

他打断了我,走过来,握住了我的手。我的视线往下移,发现被他握住的我的手,仍在不停地颤抖着。

“不用说这些的,如果想哭就哭吧。”

话语结束的瞬间,我的眼泪已经抑制不住了。

为什么悲惨的事情总会降临?为什么不能有一件开心的事情?为什么,狼狈不堪的样子总是被金泳勋看见?连悲伤都无法自己消化一下,就被暴露在他人面前,自尊心也被打碎了。

仍在哭泣着的时候,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因为怕把眼泪都蹭到他干净的衣服上,想要推开,他却像不介意一般,手轻轻放在我的肩膀上。

没有放开的理由,因为太难过了啊。







**

推开门的时候,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首先迎接我的不是母亲,而是房东。屋子里被翻得乱七八糟,属于母亲的东西全部被带走了,还有其他值钱的东西。听到声音而被吵醒的房东穿好衣服下来后,屋内已经空无一人了。

任谁看都明白发生了什么。打不通的电话,消失的行李箱,说着要出去买东西就再也没回来的母亲,结局已经很明了。

太阳穴绷得很紧,有些晕眩。房东骂骂咧咧的声音震得耳膜很痛,他拿出计算器算出了一笔天文数字,房租包括押金在内,还是学生的我绝对付不起。金泳勋皱了皱眉头,把他拉到门外,关上了门。我站在屋子里,泪已经流不出来了。依稀能听见门外交谈的声音,而当金泳勋再次走进来的时候,房东已经离开了。

“今晚先去我那里住吧。”

他开了口。

我悲惨地笑了,在这种状况下还是笑出了声。也没有哪里可以去了,一下子就变成了被收养的流浪狗。如果不是遇见金泳勋,我今晚是不是就该在大街上吹着冷风?

走之前带走了书,几件衣服,把两件外套压在了箱子底下也一起带走。收拾的时候,聊天软件的提示音一直冒出来。我关掉声音,改成了震动。

坐到出租车上的时候,像是终于脱力般瘫在了座位上。金泳勋对着司机报着地址,我紧紧闭上了眼睛。突然想起了什么,对着金泳勋转过头去,他却像意识到我要问什么般,先说出了口:

“我一个人住。”

一个人住,意思是没有金善旴。

他稍微凑近了一点,把手覆在我的手上。温度透过手心传了过来。

“我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感受,所以不用逞强。”

当下,并没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但是在走进金泳勋家时,就瞬间明白了。客厅旁边的桌子上,摆放着一位女人的黑白照片,相框被好好擦拭过。

“那是我妈。”

金泳勋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开口解释了,声音有些沙哑。

“抱歉…”

我反而感到有些不安。他摇摇头,拿起了照片,手指摩挲着相框的边缘。

“我和金善旴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即使没有必要,他也对着我解释着状况,“和善旴关系不好,是因为本就相处得也没有很久。他是三年前来到家里的。”

三年前,是他母亲去世的那一年。当时金泳勋刚刚上高一,比现在的我还要小。母亲去世一个月后,父亲就把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弟弟和那位弟弟的母亲带回了家。得知这个事实的金泳勋和家里大吵一架,搬了出来,抽烟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话语停止了。避开了母亲的照片,金泳勋走到了阳台上。被玻璃门隔开,他靠在栏杆上点了烟,烟雾中看不清他的模样。

我紧绷的肌肉终于放松了,一下子就瘫在了沙发上,在手机里搜索着艾司唑仑。屏幕上弹出了字,镇静催眠药,适用于入睡困难和睡眠维持障碍的失眠症患者。所以,失眠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想要打起精神,却变得格外累。闭上了眼睛,不知为何,眼泪就这样从紧闭着的眼角流了出来。

不是一样的感受的,他一定很爱自己的母亲。而我痛恨着自己的父亲,但是痛恨没能延续,父亲就去世了,现在只剩下了虚无,还有被抛弃的不安。接下来要怎么办?

一天之内发生了太多事,身体已经负荷过载了。半梦半醒的瞬间,感觉被人抱了起来,然后身体落到了柔软的床垫里。

突然,从背后被紧紧抱住了。我背对着他,不断地颤抖着。像是能够明白这点,金泳勋把我搂进了怀里,因为身高的差异,头被抵在了他的下巴上。

手机一直在不停震动,金泳勋把我的手机拿开,挂断后按下了关机键。

背后传来一声叹息。

终于抑制不住,我放声大哭起来。







**

后续的事情,都是由金泳勋负责处理的,甚至连我的请假也是他直接去班主任那里申请的。他代替联系了律师,协助办理了死亡证明,再联系了殡仪馆。我没有去看父亲最后一面。他提出可以报警来寻找母亲的去向,但我最终还是放弃了。

再次回到学校时,已经过了两周,两周内都呆在金泳勋的家里,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去。

走进了教室,堆积成山的作业和卷子摆满了课桌,我在众人探究的目光下收拾好东西,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般坐下,脑子里却想起了金泳勋。

当时才十六岁的他,又要再次回到学校的时候,是带着什么心情?

晚自习的时刻,同桌用手肘碰了碰我。

“有人找你。”

我走出教室门,金善旴站在那里。刘海变长了,所以遮住了眼睛。

“过来一下。”

他不由分说地一下子就拉住了我的手,一路上无言地走着,穿过了走廊,最后到了楼梯边的隔间处。

没有开场白,他先开了口:

“为什么现在才来学校?”
“…”
“为什么不看消息?”
“…”
“为什么不接电话?”
“…”
“为什么关机?”
“…”

没有灯的角落,善旴的脸上蒙上一层阴影,闻到他身上的酒味。

一声又一声的质问就这样传来,我闭上了眼睛,突然变得很累,感觉和他之间已经立起了一道高墙,因为发生了太多事,所以在这之间错过了的我们,已经无法再靠近了。

“为什么不回答?”

“善旴啊。”

视线变得模糊了,我没有看着他,反而把目光投向了远方。

“不是分手了吗。”

还是一样,用分手作为借口,为这段从冬天到春天的不长不短的感情划上了句号。

下课铃声响起。是放学的铃声。走廊里已经有骚动的气氛。接下来所有学生都会蜂拥而出,然后下楼回家。这里已经不再安全。他还想说些什么,却压了下来,退了一步,带着请求的表情:

“边回去边说,好吗?我送你回去。”

“…”

“不能一起回去。”

我抬起头,终于把目光转向了他。

“为什么?”

已经放弃了。

“因为我,要和泳勋学长一起回去啊。”

突如其来的宣告让他陷入了震惊和沉默之中。已经有人开始下楼了,没有人注意到这里,但是随着人数的变多,肯定会有人看见。

他的喉结隐约有松动的迹象,半晌后才问出了口:

“你和他,到什么程度了?”

带着仍不死心的语气,他问着。

“…睡在一起的程度。”

没有说谎。并不是谎言。但是在如何理解上,故意玩了文字游戏。下来的人数变多了,接下来,也许金泳勋也会从楼上下来。看着金善旴的脸,怕自己再次泄气,我作出了最终审判:

“以后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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