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立面(四)

Published by

on

人生中第一次装病请假了,因为坐在教室里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进去,一直到傍晚的时候,那股烟味好像都还留在肺里。

骑着自行车回到家,直接把车一推就浑浑噩噩地走进了家门。一打开门又闻到混杂着烟味和酒味的味道。最讨厌的两种气味,让残存在肺里的感觉变得更加深刻。

强忍住恶心走进房间,连灯都没开就无力地瘫在床上了。闭上眼睛还能听见父母的吵闹声,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下水道一般的人生,却还是变得格外烦躁。

向着发白的墙壁望去,上面挂着金泳勋的校服,一直都没有还给他,作为我的小小私心。本来每次看着的时候可以获得力量的,但此刻雪白的校服却显得很刺眼。

脑海里又闪过金善旴的脸,以及关于第一次见面时的那句“没有时间了”的真正含义。其实是因为金泳勋还有不到三个月就毕业了。

时间流逝得比我想象的还要更快。

而我,好像已经对着金善旴说了太多的谎言。

闭上眼睛,却无法入眠。别人正在上晚自习,而我躺在家里为着无意义的事情浪费着宝贵的时间。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因为平时不常用手机,所以聊天软件上也没有加几个人。果不其然,金善旴的头像冒了出来。

从床上挣扎起来,向着窗外看去,他的车灯在一片漆黑的街道上很显眼。

关上手机,我轻手轻脚地走出门,无视掉从主卧传来的吵架声。

金善旴靠在车边,朝我招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发现我的自行车被他扶了起来。

“你怎么了啊,连车都不放好,不舒服吗?”他开口了,“我今天去你班上没看见你,你同学说你请假了。”

“嗯…有一点点不舒服。”

我想我现在的神色一定很别扭,因为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甚至有些想逃避。想到一开始就是为了逃避掉对金泳勋那种不知从何而来的感情,所以冲动做了决定,而在这和金善旴的关系比我想象中还要更紧密的时候,我又想从他那里逃开。我还真是个恶劣的人。

“身体不舒服?为什么不和我说一声就走了啊…”

“金善旴。”我开口打断了他的关心,“你不开心的时候,一般会怎么做?”

“你不开心吗?”

“对。”

我知道,此刻的我正在依赖他,因为知道这么说后,他会怎么做。

“知道了,那我负责让你开心起来吧。”

然后他,理所当然般,接受了我的依赖。





和金善旴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很轻松,比如坐在他后座抱着他的时候,可以不用考虑任何事,只用紧紧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迎面吹过来的风好像也能吹干我黏腻的心情。

就算关系是以不寻常的方式开头,现在却感受到自己正开始渐渐依赖他。

“金善旴,我想喝酒。”
“呀,你喝过那种东西吗。”
“没喝过。”
“未成年可不能喝酒啊。”
“我想喝。”

金善旴渐渐把车速放慢,转过头,似乎有些不确定:“你认真的?”

看到我的神色,他好像确定了这并不是玩笑,深深叹了一口气:“他们可不会卖酒给未成年啊。”

“所以我才找你帮忙啊。”我理所当然地回答。

“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什么形象啊真是。”带着又像是抱怨又像是撒娇的语气,金善旴转过头去,加快了车速,“抱紧我。”

不用他说我也会这么做的。据说在人极度缺乏安全感的时候会渴望与他人肢体接触,那么此刻紧紧抱着金善旴的我,是出于什么目的呢?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了我不熟悉的地方。金善旴让我在原地等着,我远远看着他跑过去,从一个成年男人那里接过一个袋子,和对方交谈了一会儿后,又快速跑回来,好像生怕我等急了。

“拜托了认识的哥哥拿到的,所以现在你想去哪里喝?”

我看着他,仍然气喘吁吁的金善旴,汗顺着额角滑落下来,脖子上的青筋变得明显。

半晌后,我作出了回答。

“我想去酒店。”

我一定是疯了吧,所以说出这样的话。如果用缺乏安全感来作为我现在行为的理由的话,那我已经做得过头了。

在听见那句话的一瞬间,金善旴并没有说话,喉结上下动了动,目光暗了下来。

然后他直直走向我,开口时,声音已经变得低沉:

“…不会后悔吗?”

彼此之间比谁都更加清楚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好像也没有退缩的机会。明明是我提出来的,明明每次都是我先更进一步的。

所以带着不要后悔的心情去做吧。

不知道是逃避还是勇敢,我对着他点了点了头。





不用查身份证的旅馆看起来破破烂烂的,毕竟未成年人也没地可去,好像我们急切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成为大人。一进门就被金善旴抵在门上亲了。还没喝酒就好像醉了,摸着金善旴的后颈,手触摸到了他的青筋。

手往上滑,摩挲着他冰冷的耳钉。嘴擦过他的脸颊,当气息触碰到金善旴的耳朵时,他条件反射般后缩。知道了,耳朵是敏感点啊,所以坏心地咬住了他的下耳垂。不甘示弱的金善旴也把头埋进我的脖颈里,狠狠咬了一口,我吃痛地倒吸一口气。真的是狗啊,所以才会这样咬人吧。

拉开易拉罐,酒直接灌进了喉腔里。只是简单地喝啤酒应该是不会醉的吧?不知道,没有喝过酒,没有这种概念,所以反而希望越醉越好,面对面坐在了金善旴的腿上,被他用那双手握住了腰,然后把酒都用嘴送进了他嘴里,剩下的部分顺着嘴角流出,把衣服都打湿了。

我肯定是醉了吧。不太清楚,只是感觉不想再想任何事,只想通过他温暖的体温感受到自己的存在。金善旴骂了句脏话,把我的上衣脱掉,于是我也把他的裤子拉链扯开,感受到他已经变硬了,一直顶着我。

因为总是进行边缘性行为,现在已经很清楚对方的敏感点在哪里,我们紧紧抱在一起。比起一开始,我现在也已经更加了解自己身体的变化。我肯定湿了。

不管了,不知道是因为被亲到窒息了还是因为酒精,总之脑子已经天旋地转,眼前看到的金善旴好像变成了三个,我靠在他的肩上喘着气。他的内裤也被我蹭掉了,没有隔着任何布料就那样直接接触着的地方立马变得火热。总之现在的行为也可以用喝醉了来解释,我就借着这种理由变得愈发大胆,黏黏糊糊地靠在了一起。

金善旴翻过身来把我压在身下,眼神变得深沉,我闭上眼睛,感觉他低下头来亲我,嘴唇往下滑了。金善旴很喜欢咬人,感觉他喜欢用那种方式做标记,就像狗一样。于是脖子上被他啃出了印子,他的汗滴落在我的皮肤上。直到身下被硬邦邦的东西顶住了,两个人似乎才真的反应过来。

“我忘记买套了。”金善旴开口。

我如梦初醒。无套也可以吗?即使是在这性教育知识匮乏的国度也该意识到这种事情完全不合理。我爬起来,看着他:“那怎么办?”

不管是去买还是不去买,总之动作停止了。刚刚的气氛一下子就消失了,金善旴翻过身来躺在我旁边,钻进被子里,背过身去,发出一个闷闷的声音:“要不就不做了吧。”

我也钻进被子里,抱住了他。从余韵里回过神来,不知为何,我甚至松了口气,心里涌上一股愧疚感,所以就对着他许下承诺:“下次再做。”

金善旴转过来,面对面看着我,虽然看起来还有些委屈,但是还是把头埋进了我怀里:“你很坏啊,把人叫过来又停了,怎么感觉被你玩弄了啊。”

“那不是因为你没有买套吗。”

他抬起头,似乎是发泄般地咬住我的嘴唇:“我不管,那你要帮我弄出来,很难受啊,我还没被满足。”

对着金善旴好像就会变得没有办法,所以最终还是在他的眼神中败下阵来。无奈地帮他用手弄出来后,手变得很酸痛,手指之间黏腻腻地沾着他的精液,好不容易才洗干净。

最终还是没做成。

躺在床上的时候又被金善旴抱住了,酒的后劲上来了,脑袋变得更加昏沉,于是靠在一起的时候又胡乱啃着对方的嘴唇,总感觉再亲下去,气氛又会再次变得危险,于是我再次及时拉开了距离:

“不能再亲了,不然感觉真的会做。”

“呀。”金善旴看着我,舔了舔下嘴唇,“不想做吗?那你干嘛一开始还接近我,接近我的话本来就很容易受伤啊,知道这点为什么还靠过来。”

就是为了受伤,才接近你的啊。如果真的能够受伤的话,我也就从金泳勋那里毕业了吧?

对着金善旴说了太多谎,于是这句话也成为了无法说出口的话。太可悲了,我在逃避啊。意识到自己在逃避,瞬间产生了自我厌弃的心情。要是让金善旴知道我接近他目的不纯怎么办?

一想到如果他得知真相,可能连现在这样温存的时刻都不存在了,我开始变得有些恐慌。当开始害怕失去的时候,是不是意味着我已经渐渐无法离开金善旴了?

只是稍微幻想一下那种场景,心都变得有些绞痛。

突如其来的恐惧让我又再次抱紧了他,眼泪就这样流出来了。泪水立马打湿了他的衣领。不知道我流泪真实理由的金善旴还没反应过来,带着不知所措的语气,手不知该放在哪里,试探性地摸了摸我的脑袋:“别哭啊,我那是说着玩的。”

受到安慰的我反而哭得更凶了。感觉到了自己此刻的恶劣,想到直到金泳勋毕业我都可能无法说出口的感情,以及此刻对着金善旴隐藏着真实想法的愧疚感,对于父母无休止的吵闹的恐惧,这些心情全部交织在一起,在金善旴不熟练的安慰下,都随着泪水爆发了出来。

金善旴,要是能对我再坏一点就好了。这样,我就可以连依赖你都不会有这么重的负担感啊。






那夜过后,身体距离的拉进并没有带来心灵距离的更进一步,反而是我单方面地推得更远了。因为愧疚而无法面对他的负担感让我开始躲着金善旴,每次下课都第一个走出去,然后在上课铃响的时候再卡点进教室;上学的时候比以往更早出门,而放学前就收拾好书包,争取早点出教室,为的是别遇见金善旴;对于他发过来的一条又一条的消息,看到了也无法回复。

就这样持续了一个星期。

被我突然这样对待的金善旴,终于在那天找到了机会。他翘了最后一节课来等我放学,然后把我拉到了巷子里。

“为什么躲着我?”金善旴松开我的手,把我抵在了墙壁上,路过的朝着私影方向去的学生情侣好奇地把目光投向这里,而我觉得很丢脸,把头低了下去。

他意识到自己似乎冲动了,语气渐渐放缓:“如果是因为我那天说的话,我可以道歉的。”然后,又带着委屈的神情,“所以你别躲着我行吗?”

善旴啊,我要怎么告诉你我躲着你的真实原因呢。明明不是你的错,在这里道歉的话,反而会让我更难受啊。

“是我自己的原因。”我转过头去,紧紧咬住了下嘴唇。

“什么原因?”
“…我不能说。”
“连我也不行吗?”

金善旴紧紧用大拇指摁住了我的下巴,强迫我看着他。他的瞳孔中映出我不安的表情。我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扯开。

“我最近…很混乱。”我给出了一个模糊的理由,“因为各种事情需要整理,所以,等我整理好再来找你,好吗?”

金善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手腕还被我紧紧攥着。在我几近恳求的目光中,他终于松了口:“知道了。”

我松了一口气,还以为结束了。结果,他再次反过来摁住我的下巴,近似泄愤般咬住了我的嘴唇,铁锈味的血从嘴角流下,我有些吃痛般想要推开他,他却将我的手摁在砖墙上,关节紧紧贴着粗糙的墙壁,几乎都快磨破皮了。

不知亲了多久,他终于放开了我,低下头来看着我,用拇指擦去我嘴角的血迹:“不要让我等太久,我很没耐心的。”

 



**

所谓整理感情,其实只是一种说辞而已。因为我冲动的行为,反而让自己陷入了混乱之中,本以为可以通过金善旴来忘记掉对金泳勋那不能宣之于口而且必将无疾而终的暗恋,而在和金善旴变得更亲密后,反而更加痛苦。这一定是对于我说谎的报应。

但是,不能再这样了。一定要整理好才行。

抱着这样的想法,我最终走到了教学楼后面的树林,直觉告诉我,金泳勋会出现在那里。

果然,他在那里。安静地靠在墙上。大概这里也是他的秘密基地,为什么我在这之前却从来没有在这里碰见过他呢?

早就在心里排练过了上千次,我打算开口,却突然像嗓子被堵住了一般什么都说不出来。

反而是金泳勋意识到了我的到来,转过头来,有些不解地看着我。

我下定决心,终于说出了口:“学长,我有话想说。”

俗套的开头,我想金泳勋一定经历过很多次这种场景了,接下来的话他肯定也听过很多次了。我咬了咬牙,继续说了下去。

“我从一年前开始,就一直很喜欢你。可能你已经不记得了,那天我在校门口,你把校服递给了我,关于那件事,我还没能来得及向你好好道谢,真的非常抱歉。”我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因为不想给你带来困扰,所以一直没能说出口,现在大概还有三个月你就毕业了,希望你能去很好的学校。我说这些也没有什么意思,只是想传达给你而已。”

说完了。终于说出了口。我松了一口气,就在这里给这段暗恋画上句号吧。

意料之中的,金泳勋没有回答。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我也没有期待着他的回答,打算转身离开,突然,被他叫住了。

“等一下。”他开了口。

“首先,我想对那天的事道歉,不该那么做的。”他提起那天我撞见他吸烟的事,露出来抱歉的神情,“关于你说的那件事,我没有忘记过。谢谢你还记得这件事。”

而让我没想到的,是接下来听到的话。

“然后,如果喜欢的话,就交往吧。”



Previous Post
Next Pos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