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旴啊,我好像看不见,未来的尽头会有什么呢?
*
“慢死了,等了好久。”
晚自习下课的铃声终于响起,从教室里走出来,看见了熟悉的身影。金善旴不满意地嘟囔了一声,把一罐饮料塞进我手里:“给你的,不用谢。”
自然地接过了他递过来的饮料,我解释道:“我也没有办法啊,下晚自习也得收拾书吧,又不是像你一样不用学习,直接什么都不拿就出来了。”
他像往常一样,一边接过我的书包,一边满不在乎地回答着:“我也尝试过学习啊,只是尝试后放弃了。不过你要不用另一只手拿饮料吧?”
“干嘛啊?”
“因为这样的话我不好牵你吧?”
于是就这样被牵着走出了校园,三月的春夜,空气渐渐有些湿润,狭窄的巷道间错落着各式各样的小店。像往常一样,吃完热腾腾的炒年糕,从店里钻出来,两个人又手牵手走在昏黄的路灯下。金善旴看了看周围的店面:“下次带你吃别的,炸鸡怎么样?”
“初雪的时候吃吧?和啤酒一起。”
“现在才三月呢?”
“那等到冬天的时候再一起。”
话说出口的时候,我突然反应过来,才是三月的现在,我就已经开始畅想和金善旴一起的十二月的未来了,那个时候我们真的还在一起吗?好像从未想过那么遥远的事。但是他听了后反而很高兴,一把搂住了我:“听说一起看初雪的人会永远在一起啊。”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只看见了雾蒙蒙一片的天空,没有星星,首尔的星星像是早就被兜售空了。看得出来时间已经不早了,和他一起推着机车,走到了巷口,正准备上车的时候,他突然问:“要回去吗?”
本想回答好,可是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突然就明白了什么。
真是的…
“要不…再走走吧。”
知道了啊。我也不想回去呢。
所以,这样对着他说了。
不知为何,还想再一起呆久一点。家里的气氛总是很压抑,所以不想回去,而和金善旴在一起的时间,我却总能忘记那些烦心事。
他把车停在了巷子里。两个人走出巷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无聊地聊着学校的事情,话语也像车流一样飘远又回来。
“你觉得我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呢?”
因为走累了,坐在公交站台的椅子上,晚风从侧面吹了过来。金善旴听了我的问题后,突然开始认真地思考,但可能因为未来拥有着太多的不确定性,他只是给出了模糊的回答:“我好像也不知道。”
“真的吗?没有想过要做什么吗?”
“想过很多啊,比如以后去踢足球,进入体育系,或者做爱豆怎么样?不过那个好像有点辛苦啊,你呢?”
这好像是我们第一次真正地讨论未来的事情,我苦恼了好一会儿,也没有办法回答。但是人生就是这样的,努力睁着眼睛去看,也没办法完全看见那不够清晰的未来。每个分岔路口的不同选择都会造成不同的结局,真的有那种能完全按照人生规划一步一步完全不走偏的人吗?
但是那瞬间,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浮现出金泳勋的名字。
“所以你好像也不知道啊?”
“是啊,是因为我们还小吗?”
“你会去很好的大学吧?你学习不是很好嘛。”
“我也不知道…”
想了好久,也只是回答了不知道。对于未来的任何事情,我都抱着担忧的态度,比如就算好好学习了,高考也可能会发挥失常;比如就算进入了好的大学,也可能会学不喜欢的专业;比如就算学到了喜欢的专业,做的工作也可能与专业根本无关。所以,未来好像真的没办法预测啊?
“我哥学习也很好。”
“真的吗?我都不知道你有哥哥。”
“有啊,但是和我不太亲。”
不知为何,感觉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有些落寞。原来金善旴也会有不开心的事,我第一次意识到这点。
正想说什么的时候,公交车停在了站台边,他突然牵起我的手,还没等反应过来,就被他拉上了车。
我看了一眼站台的标识:“这可是末班车啊?”
“我知道啊。”
他只是笑了笑。
“一起走吧,不是很有趣吗?”
连要开往哪里都不知道,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和他一起上了车。车上除了我们就没有别人了,两个人坐在后排,他把一只耳机分给我,很应景,放的是《在公车里》。
善旴的左手紧紧牵着我的右手。窗外的远处,点缀在城市中的闪烁路灯如同星星般散落在黑夜中。金善旴靠在我的肩上,两个人拿出手机,我们玩笑似的嬉闹着。
“我下一首想听这个呢,善旴啊把手机给我。”
“不要,我要听这个。”
“你的品味不怎么样啊,还是我选的比较好吧?”
“呀,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坐在外侧的他把手机拿得远远的,根本够不到,看着我气恼的样子,他反而笑出了声:“来试着拿拿看啊?”
努力伸出手去拿,一只手按在他的腿上,都站起身来去抢了,结果他明明是打定心思要逗人玩的,根本碰不到。车猛地一刹车,我踉跄了一下,直直地撞在他的胸口上,吃痛地叫了一声。
而抬起头的时候,看见了他的眼睛。
摇晃的车厢里,在这短暂的几秒内,和他的目光相撞了,被直勾勾地盯着,呼吸声好像都能听见。为什么心砰砰地跳起来了呢?大脑突然一片空白。
“我们…”
听见了他的声音。
“要在这里接吻吗?”
后来,关于那天的记忆在时间的推移下渐渐模糊了。但是在不知方向的末班车上,窗外是飞驰而过的路灯,留在脑海里只有那个像羽毛一般的吻,紧紧握住的双手,和与车厢一起摇晃着的心。
还有,没有一起看过的初雪的遗憾。

**
四月十二日。
人气很高的金善旴的生日聚会上来了很多人,但与高涨的气氛不同的是,他好像有些心不在焉。尤其是在消失一段时间又回来后,表情反而更加不好。
把金善旴从巷子里叫回来的男性同学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别想她了,我们继续玩吧。”
虽然刚刚金善旴和他争执了许久,但是在听到“你是今天的主人公,不能就这样直接走掉吧?况且人家不是喜欢你哥哥吗?”后,他还是回来了。
“善旴,生日快乐。”
坐在他旁边的女生递给了他一件包装精美的礼物,看起来就价值不菲,但金善旴只是说了声谢谢学姐,就将其放在一边。
坐了很久后,他才把刚刚进门时就握在手上的包装盒打开。
是耳钉。
看了一眼,他突然笑了。
感觉很没有诚意呢,而且价格看起来也不算太高。所以这就是精挑细选的礼物吗。
但不知为什么,还是舍不得放下。
喝了一点酒,感觉有些醉了。有人点了歌,旋律响起的时候,记忆就飘回了在末班车的那一夜,好像听的也是这首歌呢?在那里,一起听了一样的歌的他们,拥有的是一样的心情吗?
不知为何,金善旴又想起了刚才离开前,对方的眼神。
怎么能这样,伤害了别人的自尊,过来道歉后又中途退缩了?啤酒一罐一罐地下肚,心情却越来越差。
可是,就算以前喜欢金泳勋又怎么样呢?人是会变的,昨天的我和今天的我也完全不同,正是因为有变化所以才是人生。金善旴突然想到了这点。
所以,对方都这样过来了,要不就给个台阶下吧?
但是为什么要?明明自己没有做错什么,明明是自己的感情被伤害了,如果对方真的在意的话,就不该在自己最后问的时候退缩吧?
真的纠结了很久,最后选了一个折中的办法,要不看心情吧。如果心情好的话那就给对方一个机会。反正如果对方真的很喜欢自己,说不定也可以重归于好,况且和金泳勋不是没有发生什么吗,谁没有一两个喜欢过的人,只要以后只喜欢他一个人,他就将以前的事当作没发生过好了。
呀,我这种自尊心这么高的人已经让步成这样了,如果知道的话就该再来找我啊。
坐了很久,反复确认着聊天框,也没有消息发过来。
只是等着什么事都不会改变的。他想了想,最后还是拨通了电话。
但是那天打了很多,都是无接听。
就像五年后,在国外拨打的那个电话一样。
初雪
圣诞节的那一天,等了又等的初雪终于降临了。已经是夜晚,街灯一盏一盏被点亮,屋檐下挂满了冰晶,闪烁着若隐若现的光芒。商店门口缠绕着华丽的彩灯。门口的橱窗里摆放着精美的圣诞树,吸引着路人驻足观赏。
而与此同时,街上有两个人冻得像狗一样。
“不是你说很快就到了吗?怎么还没到。”
金善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我也不知道啊,这上面不是说很近吗?”
我看了一眼,仔细确认导航上面的信息后,真的想揍他一拳——
“这写的是直线距离啊!”
来到国外后,已经过了近半年,这是第一次与他一起度过的冬天。
先发现下雪了的人是善旴,结果他一拍脑袋就说要去吃炸鸡,明明外卖送到家就好的,但是善旴强烈要求一起出门看雪。
“走错路没关系啊,不是看到了雪吗?很漂亮,而且今天是圣诞节呢。”
看着他兴奋的样子,眼睛亮晶晶的,责备的话也说不出口了,只是嘟囔了一声知道了。
金善旴看了我一眼,把自己的围巾解开一半,套在我脖子上。
“我们一起戴,这样不会冷。”
于是两个人戴着一条围巾,还以为是什么韩剧里的男女主人公呢。他的体温透过围巾上还残存的热度传过来,把手放在他的口袋里,被紧紧地握着,脸颊贴的很近很近。
真的很冷啊,两个人在寒风里瑟瑟发抖,终于妥协了,随便找了一家路边的商店避寒,走进去却发现是礼品店。店内装饰得如同童话世界一般,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细小灯串闪烁着温暖的光芒。
中间的圣诞树上挂着一只小浣熊玩偶,金善旴一边往手里哈着气,一边走了过来。
“哇,这个好像你。”
我把小浣熊取了下来,给他看,他伸手接了过来,很得意地炫耀着:“很可爱啊?原来在你心里我就是这么可爱的存在啊。”
“是啊。”我笑着看了他一眼,“很可爱。”
本来是他先这么说的,结果听到这话后的他反而有些别扭地转过了头:
“干嘛突然说这种话,还怪不好意思的…”
“不是你先说的吗?”
“就算是我说的,你也不要直接就承认啊?”
“可是,我确实觉得很可爱啊。”
善旴真的很可爱。长得很可爱,性格也很可爱,说话的语气很可爱,得意地炫耀自己,结果真的被夸了后害羞的样子也很可爱。笑着揉了揉他的头,而被揉之后心安理得接受的样子也很可爱。
结果因为这份可爱,斥重金把玩偶买下来了。买之前根本没看标价,拿出来放在柜台上,付钱的时候装作若无其事,实际上抽出钱包的手都在抖。
出了店门,善旴根本忍不住,一直咯咯咯地笑着。警告性地瞪了他一眼,他努力收住笑容,可是还不到十秒,笑声又爆发出来。
“干嘛笑成这样啊!”
“不是…我只是觉得…你装作不心疼的样子…好好笑…”
还抱着我送他的玩偶,感觉他要笑岔气了,我把小浣熊抢过来,气恼地对他喊着:“呀,这个不送你了!”
“那怎么行?那是我的,送了我就是我的。”
最终还是被他抢回去了。当然,作为交换的是,今天吃的东西全是他买单。
吃饱喝足后,两个人牵着手一起散步,绕着街走了一圈后,又跑到空地上堆雪人。
“看,我堆得很好吧?照着你送的小浣熊堆的。”
“这不是浣熊而是狗熊吧?”
“不是差不多吗?”
“差很多吧!”
周边,广场上渐渐人多了起来,好几个小孩开始打雪仗,其中一个小女孩跑过来用英语问我们要一起吗,金善旴想都没想就兴奋地答应了,我只能跟着他一起过去。
两个人被分到了不同的队,早说过这家伙的运动神经不是盖的,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连环飞来的雪球袭击了,关键是那家伙看我被打到,笑得还很开心。
“你等着瞧吧!”
不满的我发表了战争宣言,堆了一个超大版雪球朝他扔过去,金善旴躲闪不及,脸上马上开花了,眉毛鼻子嘴巴全部中弹,看来广场上有新的雪人了。
结果被砸中了的他居然还带着委屈的表情走了过来:“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哇真的,明明刚刚砸了我那么多次的?
可是…我对于金善旴的可爱没有抵抗力。正是因为很清楚这点,他才肆无忌惮利用这一优势,无奈地帮他擦掉了脸上的雪。他把手伸进我的后衣领,被这温度袭击的我尖叫出声,他还一边毫无愧疚感地说着:“我的手好冷啊!”
“幼不幼稚啊?”
把他的手甩开,他却像熊一样又抱了过来,一边耍赖说着好冷,一边把手伸进我的口袋。
雪又再次落下,纷纷扬扬。他望向了天空,世界好像变成了纯白色。
“听说初雪许的愿望都会实现呢?”
我看向他:“你想许什么愿望?”
“愿望是秘密,不能告诉你。”
“好小气啊。”
他笑着看了我一眼:“那你想许什么愿?”
“那我的也是秘密。”
“切,你也很小气呢。”
两个小气鬼最后坐上了回去的末班公交,金善旴靠在我的肩上,怀中还抱着小浣熊玩偶。
车窗上起了雾气,他在上面写着我和他的名字,还在中间画了一个爱心,所以说,是很幼稚的男人啊。
可是看着幼稚的他,心里还是变得满满的。
“所以告诉我吧,愿望是什么?”
“干嘛要告诉你。”
“说不定告诉我就会实现。”
“我不想说呢。”
“我知道你想说,说出来我就帮你实现。”
什么啊,还以为自己是圣诞老人吗?看着他耍赖的样子,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愿望不能告诉你,但是有一件事可以告诉你。”
“是什么啊?”
想要说的话…真的有很多。
可是最想告诉你的,只有一句。
做了好一会儿的心理准备,才转过头,很认真地对着他说:
“善旴啊…”
“很喜欢你。”
想要说的,就是这样简单的话。
可是好像从来没有对你说过,很对不起你呢。无论是五年前还是五年后,都没有告诉过你的是,其实,真的很喜欢你。
听着那话的他,愣住了,只是怔怔地盯着我的脸。
“干嘛啊…给点反应啊,不然我很尴尬。”
他没有回答,反而问了我另外一个问题:“你知道我许的愿望是什么吗?”
“是什么啊?”
然后,看见他露出了我所见过的,最开心的笑容。
“我希望,我们每一年的这个时候都在一起。”
真是的…这样让我成为什么了啊。干嘛带着那么真挚的表情。
但看着他,却笑着握住了他的手。
因为我和你许的,是同一个愿望啊。
“笨蛋,我也好喜欢你。”
摇晃的末班车上,还有和他再次紧紧握住的双手,还好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不然就会被其他乘客当成讨人厌的在公共场合接吻的情侣了啊。
被亲到快断气才放开,转过头去的时候,感觉脸上的温度很高,他反而像没事人一样,又蹭了过来,还一直嬉皮笑脸地问着为什么现在还会脸红,真不想让你变得这么得意啊。
有的时候也会想,我们明明是以不太纯爱的方式开的头,为什么最后的走向是纯爱啊?
可是,只是和你握着手也很幸福呢,只是对视的话都会忍不住笑起来,心砰砰地跳个不停,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和高中时期一样,也是坐在了末班车上,但不同的是,这一次,知道了目的地。
而这一次,也因为有你牵着我的手,所以,好像不会再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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